湖北:失踪矿主与矽肺矿工
“如果煤矿不关闭,我们这些患病的矿工是不是还被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有人因为窒息死在井下?”在当阳育溪煤矿关闭后的半个月,矿工张开武拿着尘肺二期的诊断证明书发出责问。
他在煤矿工作10年期间体检4次,但煤矿一次也没有将体检报告发到他的手中。
在当阳育溪煤矿井下工作10年,直到煤矿被关闭时,张开武才在“熟人”的好心提醒下,前往医院体检。
检验结果是尘肺病二期。作为一种没有医疗终结,且病情会逐步加重的致残性职业病,这意味着张开武的后半辈子,都将生活在肺部阴影下。
让张开武想不通的是,每两年矿上都会对矿工进行一次体检,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对他提起过这个可怕的疾病呢?

矽肺病和矿难一样危害着矿工们的安全。
11月6日下午,育溪镇光明村的一条乡村公路被雨水冲刷得乌黑油亮。
50岁的张开武蹲坐在路边一家小商店门前,看到记者的车到达后,他小跑了十多米,准备从外面打开车门,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息了几秒,直到在椅子上坐定才平静下来。
张开武从1998年同育溪煤矿签订劳务合同,一直做采煤工。直到今年8月4日上午,他刚刚从井下起来,管坑道的朱文清通知他,“煤矿要关闭了,明天不用来了。”
煤矿要关闭的事情,张开武早就知道,“是上面要求的,矿上也没有办法。”在和几名工友议论一阵后,张开武骑着摩托车返回离矿十多里的家中。
在家休息了十多天后,平时关系很好的矿工朱正贵来找他,并让他一起去当阳城区做个体检。看到张开武显得有些犹豫,朱正贵悄悄告诉他,“矿上很多人都去了,都是私下说的,听说有些人已经检查出病来了。”
8月27日下午,张开武到当阳疾控中心进行了胸透检查,结果很快拿到手里,尘肺二期。和他一起检查的还有几名矿工,都或轻或重的患有尘肺病,其中有人已经是最严重的尘肺三期。
“医生指着片子跟我说,你这里、这里肺叶都有阴影。”张开武用手比划着,“他还说,早点上井就不会有这么严重,现在只能缓解,没法治疗。”
张开武这才联想到这几年,一直觉得“胸闷、气喘,一口气吸不到底。”煤矿关闭后的几天,张开武在帮妻子做农活时,这些症状显得更为明显。
他私下咨询了一下关于尘肺病的治疗,询问如果不下井了,病情是不是会“自己好”?但医生告诉他,“只能通过治疗缓解,但病变还是会继续发展。”
知道这个结果后张开武显得有些懵,还是朱正贵提醒他,赶快去找矿长商量一下补偿的事情,要不等到煤矿关闭了,“什么都没有”。
对于尘肺病,育溪煤矿的矿工们都不陌生,他们用的是一个更加专业的名词“矽肺”。
因为长期吸入大量游离的二氧化硅、煤尘或其他粉形成肺泡炎,导致肺脏形成以胶原纤维为主要成分的矽结节与弥漫性进行性间质纤维化。
“那井下全部都是灰,就是吸的灰尘多了的缘故。”得知自己没有患病的朱正贵顿时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他亲眼见过晚期的尘肺病患者,“喘气都没有力气,憋的让人难受。”
下井时没有什么防护罩之类的东西,连唯一用来捂嘴的口罩都是工人自备的。“长期下井采煤的都知道要带一块,井下灰大,面对面都看不见人。”朱正贵说,“至于洒水之类的设备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们一直提醒煤矿要注意防范尘肺病。”育溪镇镇长李昌泉告诉记者。在煤矿关闭后,他担任清算组组长,对煤矿的债务、资产进行清算。
在此要求下,育溪煤矿每两年会组织矿工进行体检。在张开武的印象中,十年内被煤矿安排到当阳进行了4次体检。“和我自己体检一样,也是拍片、胸透这些项目。”
但张开武从来没有拿到过体检报告。“没有人通知我有尘肺病,或者让我去做复查,或者安排我改换其他的井上工作。”
实际上有矿工曾经私下试图查询自己的体检报告,朱正贵就是其中之一。
2006年,留着心眼的朱正贵曾经到当阳疾控中心查询自己的体检报告,但被拒绝,对方答复如果要查询“必须出示矿上的介绍信。”
“如果检查患上尘肺病,无论病情严重与否,肯定不能再继续从事产生粉尘或者与有害物质有关的工作。”宜昌疾控中心职业病防范中心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张开武说,“矿领导肯定看过我的体检报告,至少应当通知我,或者把我调到井上。”但另一名矿工表示这不可能,“去年那么大雪,都不让请假,会那么容易把你调到井上?”
“我就见过两个人可能因为患病从井下调到井上,其中一个是矿长的亲戚。”张开武告诉记者,在被调到井上的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在煤矿关闭时也进行了体检,被确诊为尘肺三期,已经到了最严重的阶段
让张开武耿耿于怀的是,“如果煤矿不倒闭,是不是我们还被蒙在鼓里,直到窒息死在井下?”
失踪的矿长
在这片由低矮砖墙围住的煤矿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此煤矿厂房因债务已经抵押。
留守在煤矿的只有两个人,副矿长王正德以及刘会计。王正德说,他们主要是照看煤矿资产,并接待前来结算煤矿债务的人员。
育溪煤矿承包人兼法人代表殷昌建最后一次出现在煤矿,是10月9日的中午。在离开煤矿时,他对王正德说:“处理好煤矿关闭清算的事情,我出门办点事,大约需要半天时间。”
当天下午,清算组成员在煤矿开会就再也打不通殷昌建的电话。“打了100多个电话。”王正德说。
清算组组长、育溪镇镇长李昌泉证实此后一直没能联系上殷昌建,“他的家在本地,但家属也联系不上他,目前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失踪还是出门办别的事了。”
王正德说,在殷昌建失踪的一个月时间内,先后不断有人拿着殷昌建此前经手的财务欠款到煤矿结算,“都是盖着煤矿章子的欠款,可能有几百万。”
但育溪镇经委办主任周方棋称,煤矿财务清算已经经过当阳审计局审计,债务和殷昌建本人没有关系
实际上,在9月份9名患尘肺病的矿工已先后和殷昌建谈过关于患病补偿的事宜。除了张开武外,其余8名患尘肺病的矿工都已经与矿上签订了补偿协议。
据一名矿工亲属透露,补偿数额按病情轻重分别为2万元至5万元不等。张开武多次拒绝了煤矿提出的补偿数额。“我要他解释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但在殷昌建没有出现前,张开武的疑问没人能够回答。
张开武在煤矿工作的10年时间内,他的妻子瞿志慧一直负责家中农活,她说,“如果当时发现病情就早点通知开武,宁愿让他辞工在家做农活。”
等待诉讼结果
因“育溪煤矿已关闭”,当阳劳动部门停止了对张开武申请煤矿支付养老、医疗保险以及工伤补助的劳动仲裁。
10月9日,张开武起诉了育溪煤矿,要求煤矿为自己交纳从1998年直至退休的20年保险金,同时支付工伤津贴以及伤残补助。
张开武的律师张奎刚告诉记者,根据《职业病防治法》,对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作业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应当按照规定组织上岗前、在岗期间和离岗时进行职业健康检查,并将检查结果如实告知劳动者。
他认为,作为尘肺病二期病人,张开武已经达到4级伤残标准,“属于全部丧失劳动能力者。”同时,煤矿在应当知悉张开武病情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告知并调整工作岗位,造成了使其病情更加严重的后果。
在张开武离开煤矿时,王正德劝他,“开武,你先把协议签了,拿着钱再去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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